「我真是個笨蛋，能力極差，做什麼都失敗，毫無長處可言……」在諮商室對面的沙發上，三十多歲的男性來談者低垂著頭，臉上滿是痛苦與掙扎地說道。
當我問道：「為何如此評價自己？」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我做什麼都輸給別人。同事都不願帶我參與任何事務。我根本是個毫無價值的人。過去浪費了太多時間——開車兜風、通宵打遊戲，全是虛擲光陰。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行為簡直不可原諒。像我這樣的人哪會有未來？人生還有什麼希望可言？活著根本毫無意義⋯⋯」說著說著，他仍低著頭不停搖頭。
我以專業角度進一步追問：「您似乎對生存本身毫無意義感呢。最近是否有過傷害自己的行為或念頭？」
「今早實在無法忍受自己，就用頭撞牆了。」
……
「聽您自我評價已久，不知能否請您夫人談談對您的看法？」
身旁坐著的妻子開口了。「他其實非常優秀。從前是班上第一名，本地大學入學考試也以首席成績合格，**進入名校後從事軟體設計工作。工作能力極高，深受上司與同事肯定。去年罹患憂鬱症後便不斷自責，曾住院治療康復過。但這週憂鬱症似乎復發了，又像上次那樣浮現許多負面念頭。今天他甚至用頭撞牆，而我必須去上班，無法整天守著他，實在非常擔心，不知該怎麼辦才好。」說到這裡，妻子眼眶泛紅，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此時來訪者說道：「我對妻子實在過意不去。新婚時總是冷落她，現在回想起來，她確實為我付出很多。真的非常抱歉。」
我問：「夫人對您的評價似乎與您自我認知大相逕庭呢。她說您很優秀，您怎麼看？」
「我其實很笨，成績靠死記硬背，拼命讀書才勉強及格。說真的我一無是處，根本沒什麼值得驕傲的。」
……
這是上週發生在我諮商室裡的一幕。來談者是重度憂鬱症患者。從上述對話可知，他雖是社會功能健全的優秀男性，卻只能對自己做出否定評價，深陷無能感與絕望中，飽受自我價值缺失、悔恨自責的折磨，甚至產生自殺念頭與行為。這正是我們形容憂鬱症患者的「三自三無」——即「無能・無望・無價值，自責・自責・自殺」。
憂鬱症患者的典型症狀包含情緒低落、喪失愉悅感、興趣減退。「三自三無」實為憂鬱症患者常見的附帶症狀。當憂鬱症發作時，除陷入情緒低谷外，患者更會陷入對自我的無盡否定，將智力、外貌、人際關係、能力等一切視為無價值。即便實際具備多方面優點，患者眼中卻只映現負面特質，猶如拼命搜刮自身過錯的證據。舉例而言，孩子學業不振或車輛爆胎等事件，抑鬱患者皆會解讀為自身過失所致。他們常被深刻罪惡感折磨，如前述男性患者般自責：「昔日熱愛的嗜好（兜風、通宵電玩）如今竟顯得罪不可赦」。重度憂鬱症更可能伴隨自我罪惡妄想。曾有患者臥病時不斷低頭贖罪，「對國家與國民深感抱歉。因病住院耗用醫療保險，終究是耗費國家與國民的血汗錢」——這般話語反覆縈繞。雖難以置信，這卻是憂鬱症患者症狀中真實的情感與思維。他們總不自覺地尋找符合當下抑鬱狀態的負面因素。更甚者，憂鬱症患者會反覆萌生自殺念頭，嚴重時甚至發展為自殺意念或自殺行為。因為他們無法在生存中找到意義，深陷痛苦，認為死亡才是解脫。這類思維在多數憂鬱症患者身上極為相似。事實上，確實存在採取此類行動的患者，最終選擇結束生命的案例也時有所聞。
通常，憂鬱症患者會將「三自三無（自我否定・無力感・無價值感）」這類惡性情緒與自身認同混為一談。他們無法抽離情感將其視為症狀。當抑鬱痛苦籠罩時，患者無法辨別這是疾病造成的感受，而非自身本質缺陷。他們將憂鬱症的負面情感體驗內化為認知，深信「自己確實一無是處」「毫無價值」。
當某位患者傾訴自我否定與抑鬱情緒時，我如此告知：「您此刻感到情緒低落、能力衰退，是疾病引發的病理性感受。正因如此才會覺得心情不佳、能力下降。」事實上，您的真實能力並未衰退，只是此刻疾病正掌控著您的情緒與能力。因此千萬不要放棄自己。待疾病痊癒，一切都會好轉。」數日後，這位患者對我說：「每當情緒低落、陷入負面思維時，我便想起您的話：『真正無能的並非我本身，而是疾病讓我產生無能感』。光是這樣想，就讓我輕鬆許多。這份認知在等待藥物生效的期間，始終支撐著我，緩解了痛苦。現在我好多了。」
這類說明能修正患者的認知，對多數憂鬱症患者相當有效。因此在憂鬱症治療過程中，患者常會經歷一段時間受憂鬱狀態與負面評價纏繞的痛苦時期。透過正確的認知修正與合理說明，有助患者更理解症狀及伴隨的不適感，從而減輕痛苦。
期盼透過對憂鬱症患者解讀「三自三無」概念，深化其對憂鬱症狀的認知，不僅有助緩解當前症狀，更能提升戰勝疾病的信心與動力，減輕絕望感。協助患者重拾「三自三有」（自尊・自強・自立／能力・希望・價值），既能確保藥物治療啟動的時效性與療效，亦可降低自殺風險。（文／北京市朝陽區精神疾病預防管理中心 王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