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述者：樂雪（25歲・空服員）
記錄：本報記者・楊丁
美麗的樂雪聽聞數萬名女性立志成為空服員的新聞時，不禁莞爾。她斷言這些女孩終將後悔。身為法學院畢業生的她，為追逐翱翔藍天的夢想，畢業後便踏上了「空服員」之路。然而數年過去，她對懷抱相同夢想的人們發出這般忠告：「除非生活所迫，否則絕不該當空服員！」
飛向藍天的自由之喪失
兒時仰望劃過天際的飛機，總讓心靈豁然開朗。我曾夢想有天也能乘上那架飛機翱翔天際，品味無上自由。
成為空服員後，身為最貼近藍天白雲的女性，我卻失去了自由。
空服員這份工作，無異於將自己囚禁於標準化的牢籠：狹窄封閉的空間、制式化的問候、統一的制服，甚至連笑容都必須千篇一律。
當從機艙望向窗外，眼前盡是絕對自由的天空。而在客艙內，我們不過是收入尚可的服務人員，以熟練技術展示所謂更優雅的人性化服務。何等強烈對比與精妙諷刺！我突破重重關卡，終究是戴著鐐銬奔向自由的藍天。此刻望向窗外，雖仍是蔚藍，卻遠不及兒時在地面仰望時的壯麗。
${FDPageBreak}光輝背後的忍耐
空服員看似優雅華麗的工作，但任何深入接觸過的人都明白。這是一份充斥著疲憊與屈辱的工作，有時甚至比小餐館店員更遭人輕視：午夜時分整裝化妝登機，黎明前的待命時刻仍須掛著甜美微笑；每趟航班最短約兩小時，幾乎全程站立服務。洗手間每五分鐘就要清掃，時刻保持潔淨。如同機械錶般精準地推著沉重推車分發飲品餐食，隨時應對乘客需求⋯⋯
然而空服員最難以承受卻又不得不承受的，往往是那些超出職責範圍的突發狀況。由於航空旅客多屬經濟條件優渥者，習慣任性妄為的乘客常如對待家傭般提出無理要求，甚至漠視我們最基本的尊嚴。曾有富婆乘客因丈夫「多看了我兩眼」，就找藉口朝我臉上吐口水。也遇過半夜被暴露癖男乘客叫醒，故意讓他在腳邊撿拾故意掉落的物品……總之，我們無法對乘客提出申訴。起初總偷偷跑廁所哭泣，如今已能泰然自若，抱著欣賞某種免費人肉秀的心態應對。
同時，在這群美女雲集的行業裡，為躲避內外潛伏虎視眈眈的「潛規則」，時刻需要智慧與勇氣。
初入行時，前輩告誡：「尋常之事當作人生經歷，異常之事當作人生磨練。」我深表認同。
然而真正的不安，潛藏在這份工作的陰影裡。
空服員飛得越多，內心越空虛
空服員是販售青春的職業。退休後該何去何從？
我們的生活圈狹小。休假時不是與同事逛街購物，就是回到家中舒適的床鋪讓疲憊的身軀休息，偶爾在家聽聽音樂、看看電影放鬆身心。
當然，我也明白並非所有空服員的閒暇時光都如此單純。當我在家聽音樂看電影時，她們或許正被富裕男士駕著豪華轎車帶往高級餐廳，或是收下昂貴禮物。
我能理解她們的心情。流逝的青春，實則是許多同事心中空虛與對未來的恐懼的體現。
我不輕視她們，但我也同樣畏懼未來。機艙裡的淬鍊與地面的孤寂我甘願承受，唯獨無法忍受的是那前路未卜的惶惑。
我們常自嘲：「空服員啊空服員，飛得越多越空虛。」飛了這麼多年，除了微薄存款外一無所獲，更談不上掌握任何專業技能。
今年三月參加摯友小茵的婚禮。她突然嫁給了富家少東。無論外貌或氣質，都難以想像這男人配得上擁有絕色美貌與優雅嗓音的小影。然而，這般「錯配」的婚禮，我早已見慣不怪。察覺我疑惑的小影，只是微笑著說：「若為賺取微薄薪資，耗盡人生最美好的十年光陰，往後便得拼命守護這份成果。況且，辭去空姐工作後，我實在找不到其他能維持現有生活水準的專長。」我的心充滿了悲傷。
事實上，同屆畢業生中，許多人早已晉升為企業中層主管，年薪十萬，過著中產階級的生活，擁有房車。關鍵在於，他們憑藉過往的積累，未來仍有巨大成長空間，前途不可限量。反觀我，今後數年只求守成，甚至恐難避免資產縮水。這般光景，何其悲哀。
人生的階層鴻溝，此刻宛如無法逾越的高牆。當他人攀登階梯時，我卻在緩步下行。昔日他們曾羨慕我華服盛裝，往後我或許將衣衫襤褸，過著不如從前的日子。
轉職獲取高薪的出路何在？
事實上，國內線空服員能持續工作至三十歲以上的案例極為罕見。多數人通常在二十八歲前離職結婚，選擇伴侶時往往傾向經濟穩定的對象。而離職空服員轉任地勤者眾，但職場環境與薪資皆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今年四月聽聞某國內航空公司空服員因無法承受業界「潛規則」而自殺的消息，我下定決心：三十歲前退出飛行崗位，憑個人能力轉職，謀求體面且高薪的工作。
實際付諸行動後，才深切體會到其中的艱難。畢竟至今成功轉職的同業前輩屈指可數。
我的專業是法律，但每當同事得知我的學科背景是法學，便會接連追問法律知識。每次面對這些提問，我都只能支吾其詞。以我現階段的實力通過司法考試，不過是天方夜譚。
曾透過QQ向大學友人傾訴現狀。當對方說出「你工作常接觸外國人吧？轉行翻譯如何？」時，差點把茶噴到螢幕上。憑日常應用的英語程度轉行翻譯根本天方夜譚，能重新挑戰英語四級考試已是萬幸。
當然，我明白該抽空提升專業能力。然而下班後，我總疲憊到只想倒頭就睡。更何況為了維持形象、提升職場競爭力，那些「體面工作」已佔去大量時間。雖買過幾本專業書，但閒置未讀的時間遠比翻閱時間更長。
我對未來方向毫無頭緒。過往工作經歷缺乏對外接觸，根本無從想像自己能勝任什麼。
常有熟識的女孩羨慕地詢問如何成為空服員，或打探薪資與私生活。我總誠實回應——若生活無虞便無需當空服員，若真陷入困境，世上比空服員收入更高的職業比比皆是。至少從長遠來看確實如此。
每次收起飛機舷梯、關上艙門時，總不知自己還能飛多久。但明白的是，每次降落都意味著離空服員這份職業的終點站更近一步。這份工作如同鋰電池，充電次數僅有六百至一千次。
每當凝望窗外，我的心便如天空般空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