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我出國後，母親時常在電話裡問：「聽說英國發生大洪水，你那邊沒事吧？」我常一頭霧水，但母親顯然很擔心。她說在新聞裡看到英國民宅被水淹沒、一片狼藉的畫面。我完全不清楚狀況，只能安慰她：「大概是局部地區吧，反正這裡沒事。」當然我明白。母親過度憂心，每當英國發生事故便恐懼我可能捲入其中，彷彿我的身影遍布整個英國。被反覆詢問後，我開始疑惑：連網路都不用的母親，為何比我更清楚英國這些瑣碎細節？究竟從何處得知的？
恰在去年此時，我在微博看見北京洪水照片。週末打電話回老家時，母親又問：「聽說英國淹水了，你沒事吧？」我笑著說：「沒看到淹水，但你知道北京淹水的事嗎？」母親驚訝地說：「咦？！沒聽說過這種事啊。」北京離老家不過六百公里。這距離僅是英國的二十分之一。換言之，對母親這類中國多數普通民眾而言，對外國人苦難的共鳴，遠超過對身邊親近者痛苦的認知。即便發生在相距不到六百公里的首都災難，對許多中國人而言，其衝擊力也不及千里之外邊陲之地發生的洪水或火山爆發。當然母親對兒子的牽掛在內心存在，但更強大的力量來自每日新聞節目尾聲播放的五分鐘。那五分鐘堪稱神技——導演們以世所罕見的耐性，持續向與災區毫無淵源的99%國民播送全球各角落的災情資訊。
自踏出國門後，我常懷疑中國人與其他民族是否生活在同個世界。方校長築起的新長城（綠色大壩）阻隔的，不僅是臉書或推特。更是資訊流通與對世界的認知本身。例如我有些朋友仍深信陷入經濟危機的英國瀕臨崩潰，民眾正飽受苦難。我不得不反覆解釋：現實中社會穩定治安良好，物價雖漲卻未出現卻未出現「豆價高漲」「大蒜暴漲」等現象，牛奶、麵包、咖啡、奶油等民生必需品三年來價格未曾上調，像我這樣收入低於清潔工的底層民眾，在衣食住行方面也完全無需節省開支。更有趣的是，當年輕人暴動時，竟有人問我：「英國國民起義了嗎？」國內更出現群眾對著網路激動高喊的景象。「果然馬克思是對的。資本主義社會每隔幾年就會爆發經濟危機，一旦危機降臨，國內平民就會發動革命。」井底之蛙看見掠過井緣的飛鳥，誤以為那轉瞬即逝的身影代表他人壽命短暫，便得意洋洋地認為自己活得更久。明明身處溫暖大家庭之中，卻渾然不覺自己其實被囚禁在牢籠裡。若說井底之蛙有何長處，大概就是熱衷為囚禁自己的井主辯護了吧。前陣子北京暴雨，許多人離奇喪生。政府尚未宣告勝利，便有人跳出來說：畢竟存在諸多不利因素，政府應對遲緩也是情有可原。那夜我持續刷著微博，起初只見眾人互相調侃：「北京又能看到海了呢。」不久後，我目睹許多人被困水患、滯留機場、家園盡毀的景象。隨後微博氛圍驟然凝重緊繃，我也意識到這可能演變成危及人命的危機。接著看見望京地區自發組織私家車隊前往首都機場接送受困者，越來越多人宣布開放辦公室收容附近無法返家的人們。我持續更新微博動態，卻未見政府發布任何官方聲明，更不見政府主導的系統性救援行動——儘管民眾早已自發展開救援。
那夜，無數基層公務員主動恪守職業操守，普通民眾展現出極高的道德水準。在這個連非政府組織都輕易被定性為非法團體的國度，民眾的自發行動深刻證明了我國與民族內在存在著天然的公民社會土壤。無論是私家車載人接送，抑或開放辦公室收容陌生人，在任何先進國家都足以成為新聞頭條的感人故事。然而我們的政府，卻未能展現與國民相稱的素養。整夜裡，他們僅是旁觀者，北京市民終究靠自己拯救了自己。更悲劇的是，展現如此壯舉的北京市民，在災後旋即被政府視為「不穩定因素」。倘若連善良的市民都成為「維穩」對象，那麼所謂的維穩者究竟是何方神聖？
或許，即使無政府狀態的比利時國民遭遇災難，所採取的行動也與此無異。當然，也有傳聞稱北京市領導層徹夜在一線指揮，市委書記甚至啜食泡麵。但整夜未見政府組織性救援行動、連聲息都未發出的事實，絕非泡麵所能彌補。有人辯稱不該苛責政府，畢竟是下班後才反應遲緩。即便當望京居民掌握情勢，透過微博組織私家車救援行動時，擁有最優情報優勢與最多資源的政府仍未啟動應變。性能卓越的公務車、軍用車、警用車輛、卡車、巴士皆未被調度，以接送困於海中的居民返家；政府掌控的各類設施完善建築，亦未開放作為避難場所供民眾使用。這些本應是政府的職責，卻只能由民間零碎應對。這已非理所當然之事。若政府應變速度連市民自發行動都比不上，市民為何還要浪費金錢維持政府運作？
或許我要求太嚴苛。但至少該道歉吧。整頓排水系統、發布警報都是你們的職責。有人喪生、市民蒙受不便，其中存在你們的過失。為何不道歉？當客人致電飯店預訂房間，若客滿櫃檯小姐會說「非常抱歉」。在這世界裡，無論是美國政府、日本政府，抑或尊崇中國傳統美德的中華民國政府，當國民感到不滿時，總會有政府官員承擔責任並致歉。不僅是口頭道歉，有時甚至會鞠躬致歉。這些政府無論對外如何霸道強權，面對本國人民時從不以謙遜為恥。反觀我們的政府，卻如周遭眾多輸家羅薩般，在外受人欺壓仍強顏歡笑，回家便對妻兒發洩氣焰，從不認錯。忽然驚覺，頂級的敗犬是否永遠不會道歉？
每逢災難發生，當有人主張追究責任時，總會有人含淚勸說「請理解政府」。在他人宣告勝利之際，不追究責任而展現理解與讚揚，無異於為下一次勝利鋪設伏筆。若勝利宣告時犧牲者尚未足夠，那勝利的份量便越少越好。從免費供餐到北京市民私家車接送，中國國民正代政府承擔過重義務。然而稅負未減，追責權亦未轉化為實質力量。有時，正是這群只求善行卻不追究責任的善良民眾，才縱容了這樣的政府。身為國民，對以自身稅金支撐的政府提出嚴苛要求絕非過分。若政府自覺遭受不公對待，大可自行辭職另謀高就。納稅人何須杞人憂天地為他們抗議？
2010年末，我赴倫敦拜訪教授。首日晚間，在旅館觀看BBC新聞時，開場播報的竟是蘇格蘭冰災新聞：高速公路上因結冰受困的車龍綿延不絕，許多人滯留十餘小時，忍受寒冷飢餓，耗盡燃料後終究被迫棄車徒步離去。哀傷的背景音樂與低沉旁白將民眾的悲慘處境渲染至極致。畫面切回演播室後，主持人當場直擊蘇格蘭運輸大臣。開場提問便如利刃直刺：「您曾在冬季來臨前公開宣稱『蘇格蘭政府已做好萬全準備，絕不會讓冰雪天氣影響交通』。」為何會發生這種狀況？」此情此景下，全球官僚彷彿拜同師所學，部長的答辯與中國同學如出一轍：「此災情屬百年一遇規模，超出我方預測範圍，但已竭盡所能應對」等說辭。翌日於飯店查看新聞，頭條竟是「蘇格蘭運輸大臣辭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