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親是江南水鄉姑娘，身材高挑纖細，極為嬌弱。這副身形不符合北方農村的審美標準，兩個姑母在婆婆耳邊說風涼話，譏諷母親體弱多病，將來恐怕無法生育。祖母竟在父親面前複述這些話。父親勃然大怒，卻不敢責罵祖母，只得當著祖母的面痛斥兩個姑母。「我偏就喜歡那孩子這副模樣。女人稍微嬌弱些又如何？文人女子就該這般風骨。要是她像你們這般粗壯，成了下田幹活的模樣，那該怎麼辦？」祖母與姑母們頓時窒息。看吧？父親固然抱持男尊女卑觀念，但關鍵在於辨明這股力量將指向何方。
北方農村的廁所極其骯髒，尤其四十年前，母親根本無法使用。於是父親準備了桶子，讓她在屋內如廁。事後他若無其事地將桶子搬到屋外。姑母見狀驚呼：「兄長，身為幹部，怎能幫她處理排泄物？太溺愛了！」父親聽聞後，舉起手中的桶子說道：「啊，若說我不該去，那你去啊。她是兄長之妻，長兄之妻如同母親。理當由妳去才對。」姑母呆立片刻，只得親自去倒母親的便器，自此再未置喙。
當年父親在鄰近村落聲名遠播，眾人皆如崇拜英雄般敬重他。因此前來探病的人絡繹不絕，祖母的家族認為父親無疑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母親能嫁給他是天賜良緣，即便像牛馬般勞碌也是理所當然。因此話語間總帶著貶抑母親的意味。然而某日，父親酒醉時吐露了真心話。醉醺醺的他搖搖晃晃地在眾人面前說道：「我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事，就是娶到如此有教養又美麗的妻子。當年追求她的男人多如牛毛，個個職位都比我高。可她偏偏只選了我。就算吊死我也絕不讓她傷心。除了我老媽，誰要是敢傷害她，就別在我面前開口。那種傢伙我才不認識。」眾人聽得目瞪口呆。祖母雖擁有傷害母親卻不受懲罰的特權，但她真有勇氣動用嗎？父親當時當真醉了嗎？
正因最初確立了這套規則，後續的紛爭才大幅減少。縱有風波，父親始終明確地站在母親這邊。因此多年來，我們家幾乎沒有過矛盾。因為婚姻是兩人共同生活，姻親終究是外人。只要家人同心，外人便無從插手。縱使有人妄加評論，裝作聽不見便是。父親絕不容許他人干涉家務。他雖孝順，卻非盲從之人。雖常為祖母準備佳餚悉心照料，卻從不將老人的話視為絕對命令。父親曾明確告誡：「老人家懂什麼？她糊塗了，你可別跟著糊塗。」至於弟妹們，只要行事有分寸、遵守規矩，父親便盡力相助；但若有人心懷不軌或挑起爭端，父親便立刻驅逐，絕不手軟。因此，在父親面前，無人敢說母親半句壞話。
我認為丈夫的立場至關重要。若他真心想解決問題，沒有解決不了的事。關鍵在於他是否愛你，是否願意為你挺身而出。面對妻子遭受不公待遇卻縮著脖子裝作不見的懦夫，該遠離他。更何況若是與自己家人聯手欺壓妻子的男人，更該早日離婚。
正因如此，我絕不相信所謂夾在中間壓力大的藉口。身為男人連妻子都保護不了，究竟還能做什麼？我父親是個極具責任感的人。雖出身農村，卻絕不容忍鄉親的惡習。「入鄉隨俗，鄉下隨便你們怎麼做，但進了我家門就要遵守我的規矩。」他從不要求妻子或孩子配合自己。妻子自有她的生活習慣，何必勉強他人配合？連自家都得遷就他人，世上哪有這道理？
所以即使鄉親偶爾過分，只要父親瞪一眼，誰都不敢插嘴。我們的生活也從未因此受太大影響。人雖無法選擇出身，卻能選擇活法。至於那些所謂「夾心層的苦惱」，我認為純屬咎由自取。這類人總拿出身世當藉口，本該在鄉下娶妻生子，絕不該跑出來害人或扮演受害者。
況且助人應量力而為，不該勉強自己虛張聲勢。父親對親戚的合理要求多半照辦。他戒了菸酒，過著簡樸生活，支持侄兒侄女的學業，卻從未要求妻子兒女放棄生活樂趣去幫助他人。姑姑曾抱怨母親的一件大衣相當於他們家數個月的生活費。但父親從未想過「母親該不買大衣而把錢給姑姑」。他總說：「妳衣食無憂，孩子的學費也付得起。小姑穿什麼與妳無關。人各有命，無法與她相提並論，絕對平等主義行不通。」
我並不反對嫁給農村出身的丈夫，但反對嫁給家境極度貧困、背負大量人情債的農村丈夫。因為若他的大學費用是全家甚至全村湊來的，若兄弟姊妹為賺學費而外出打工或輟學，你將面臨極度艱難的處境。這種情況下不得不伸出援手，否則便成了忘恩負義之人。建議你別插手這些事。這種事一旦牽扯進去，就只能接受命運安排。
最令人厭惡的是男人總以「這是我們地方的習俗」為藉口。所謂習俗是什麼？不過是特定地域的慣例罷了。離開那片土地後，就別再搬出習俗這種謬論，否則只會招來嘲笑。少數民族在故鄉或許能搶親，但在都市敢這麼幹，我非揍死你不可，這卑鄙小人！！！父母兄弟竟以「習俗」為盾欺壓妻子，簡直蠢到家。還敢說什麼「別人不尊重你們」、「瞧不起鄉巴佬」。記住，人若自取其辱，自然會遭人羞辱。別說妻子不守你們的習俗是對家族的侮辱。就算真是侮辱，你們又能怎樣？自作自受。以前看過貼文說，媳婦過年必須向公婆和其他長輩鞠躬，甚至要向全村長輩鞠躬。若媳婦抗拒，丈夫便會不悅，認為她不尊重家族。這種傢伙活該挨揍。我家骨子裡粗獷，從不向在世長者低頭。即便是逝去的長者，也得看是否有恩情才行。不是誰都能逼我們跪拜。結婚了就得向無關的陌生人跪拜？要是真跪了，我爸絕對會一巴掌扇過去。為什麼？因為太卑鄙了。
山東農村存在歧視女性的習俗，正式場合中婦孺不得與男性同席用餐，必須在廚房進食。但父親帶母親回娘家時，每餐都讓母親與祖母同坐上座。為何？習俗乃人定，人亦可破。父親正是個無所畏懼的男子漢。法律尚且只考量善良風俗。不合理的風俗必當打破。執著於這種風俗的傢伙，挨揍是活該。
鄉下親戚來我家時，母女倆不僅同席用餐，當母親值日下廚時，更要她繫著圍裙入座，眾人才敢動筷。這便是對主婦最基本的尊重。何謂風俗？這就是我家風俗。姑姑起初頗為不滿，父親當即宣告：「想在廚房吃飯就立刻去廚房坐著。沒人會阻攔。我家講究自由。不想去就乖乖在這兒吃飯，別多管閒事。」因此我深信，那些抱怨婆婆或小姑的煩人話題，根本是嬌生慣養的產物。若無人理會，誰還敢妄加置喙？總之這些年來，我從未見過有人敢對母親指手畫腳。全是被父親壓制著。
還有另一種討厭的藉口。男人對妻子說：「在外人或親戚面前要聽我的話。多賺點錢。替我保住面子。」父親對此類男人極為鄙夷。「軍人的面子是在實戰中贏來的。是用性命換來的。在外逞威風，在家欺負妻子算什麼面子？」當然，姊妹們或許難以效法這點，但可將男性的面子解讀為靠賺錢獲得、靠成果獲得、靠成就獲得的東西。總之，無論在外如何威風，回家後別再索求面子或在意面子。在談論面子之前，你早已蒙羞了。在他人面前為他立面子，在家人面前又為他立面子。那麼自己的面子呢？還想要面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