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赤裸臀部的玩伴阿寶爬樹時，在我眼前墜地身亡。那駭人的畫面，三十年後的今日仍時常浮現腦海。更糟的是，自此我便染上了恐高症。
婚後覓居時，從頂樓、五樓、三樓輾轉遷移，最終落腳於二樓。每當在陽台晾曬衣物，縱使高度不高，稍一探身便被虛無的空洞感吞噬。彷彿看見地面有隻小手朝我搖晃，抑或被地面吞噬的錯覺襲來，恐懼著自己會粉身碎骨。此時總會心臟狂跳、呼吸窒息、冷汗直流。身為成年男子，連家中高處的清潔工作，或是踩著凳子換燈泡這類家務，都得仰賴妻子協助；當妻子無法幫忙時，便不得不求助友人……
由於熱愛游泳，每逢夏秋之際，鄰近的水庫便成了我的天然泳池。蛙泳、仰泳、跳水。步入不惑之年的壯漢，竟如少年般充滿活力與勇氣。當時蓄水池水位高漲，水天一色。這般絕佳的游泳時機，平日膽大的朋友們卻在岸邊踌躇徘徊，互相推搡著遲遲不敢下水。連最膽大的大武也嘟囔著：「我只會狗刨式，會沉下去的！」
望著波光粼粼的遼闊水面，我胸口癢癢的。抹去胸背密布的汗珠，褪去衣衫後「噗通」一聲躍入深不可測的澄澈水域，瞬間潛入水底。平日連擦拭自家窗戶都顯得「惶惶不安」的這般認真之人，竟完成如此壯舉，同伴們頓時齊聲歡呼。
此時，突然看見同伴老陳遠游時向我打手勢。我立刻追上，游至南岸附近時，發現一根彎曲的樹幹「凸出」水面。樹頂離水面足有數層樓高。零星幾人正謹慎攀上枝椏，模仿跳水姿勢嬉鬧著。
年過半百的老陳也輕盈地攀上樹梢，黝黑的身軀在樹頂顫抖三下後，伴隨「咚」的一聲巨響，以宛如高空彈跳或跳水般的氣勢躍入水中。片刻後，他笑嘻嘻地從我身旁浮現。不發一語，對我眨眨眼又嘟起嘴，再度仰望那棵彎頸的老楡樹，分明是在挑釁我！比我年長十餘歲、平日事事遜於我的老陳，我豈能甘居人後？霎時間彷彿忘卻恐懼，我倏地攀上樹梢，模仿老陳的姿態昂首挺胸地深吸一口氣。在眾人注視下，我毫無猶豫地向前翻滾，從樹頂直墜水面。
當我安然浮出水面時，才驚覺──內心竟已悄然蛻變！在水的庇護下，這不僅是宣洩壓力的出口，更成為展現泳技、粉碎怯懦的直接動力！
陳先生與我競相飛躍樹梢，較量誰能攀得更高、跳得更遠。此刻的我，竟將高空「作業」視為釋放長年壓抑心靈重擔的興奮劑！憑藉人數優勢而膽氣倍增的我和陳先生，在樹梢上競逐跳水逾兩小時，最終以陳先生體力不支告終。
正是那次偶然的跳躍，讓我感受到深埋心底的高空恐懼枷鎖就此粉碎。自此不僅頻繁享受高空跳躍的快感，更在冬季於泳池接受「教練」指導，站在高台不斷挑戰更高的跳躍高度與更難的動作。歷經一年多高台跳水的鍛鍊，纏繞我三十餘載的「恐高症」頑疾，不知不覺間已漸行漸遠……
恐高症不過是虛假的傷痕
哲學家哈利利·吉布蘭曾如此說道：「苦難能凸顯堅韌的靈魂，其最鮮明的印記正是傷口癒合後的疤痕。」正因如此，世人才說「時間是治癒傷痛的良藥」。然而這不過是為維持理智，用疤痕掩蓋傷口，假裝疼痛已然消逝。真正的痛楚並非隨時間消散，而是悄然變形，持續折磨著我們。文中「我」正是明證：幼時目睹同伴從高處墜亡的創傷，隨著成長悄然轉化為疤痕——化作高空恐懼症，持續折磨著「我」。
文中「我」雖是成年男性，卻對高處懷有強烈恐懼：①立足高處時，會產生過度且不合常理的顯著持續性恐懼。②高處會引發心悸、氣喘、冷汗等明顯焦慮反應。③明知恐懼過度且不合常理，卻無法消除。④焦慮與痛苦明顯妨礙日常生活及社交活動——居住樓層日益降低，家中高處作業只能委託妻子或友人代勞。⑤病史持續逾三十年。
上述所有症狀均顯示「我」符合「恐懼症」中「高處恐懼症」的診斷標準，屬於特定恐懼症範疇。特定恐懼症的「恐懼」僅限於特定情境，例如對特定動物的接近恐懼、高處恐懼、雷鳴恐懼、黑暗恐懼、飛行恐懼、密閉空間恐懼、公共廁所排泄恐懼、目睹流血或外傷恐懼等。典型類型包含高所恐怖症（恐高症）、動物恐懼症、幽閉恐懼症、簡單恐懼症等。
特定恐懼症多發生於具遺傳傾向者經歷特定壓力事件後。約三分之一患者有類似病史的親屬，成人特定恐懼症常為童年恐懼的延續。特定恐懼症常與嚴重壓力事件或特定情境的觀察相關，本文中「我」目睹同伴死亡的案例即屬此類。
此類恐懼症通常於童年發病，多數患者在青春期初期即使未經治療亦會自然消退，僅極少數會持續至成年期。傷痕雖可隱藏，但當無法再隱藏時才尋求治療——此現象恰如其分地反映了高所恐懼症患者的真實處境。由於引發特定恐懼症的情境（如高樓大廈、廣場、犬隻等）具高度具體性，患者長年累積諸多迴避策略（例如極力遠離陽台）。因此多數患者往往在面對重要事務時，因恐懼導致行動受阻才尋求治療。實際上，特定恐懼症對生活造成的影響程度，取決於患者迴避恐懼情境的難易度；若已嚴重妨礙日常生活，則需積極接受治療。
特定恐懼症治療主要採用暴露療法，此為行為治療中常見手法。通常治療後患者恐懼強度會顯著改善，但完全消除恐懼的情況較為罕見，成效取決於是否進行必要的長期反覆練習。本文中「我」透過「跳水」克服自身「恐懼感」的經歷，實為無意識運用暴露療法，且此方法成效卓著。起初「我」雖身處高處，但高度並不算高，且面對的並非「粉身碎骨」的地面，而是認知中安全無虞的水面。加上沉浸於與同事「勝負」的勝利喜悅中，這些要素促成治療的第一步。其後透過長期反覆練習，終究克服了高處恐懼症。
然而「我」的成功僅是個別案例。行動療法過程伴隨痛苦，多數恐懼症患者難以自主進行自我治療。解決問題需仰賴心理醫師協助，更需持續治療所需的巨大勇氣與耐力。
只要直面自身創傷，勇敢撕下虛假的痂皮，終有一日傷口必將真正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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